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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正论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22">正论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文是一篇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错误说法进行批判的政治论文。文章中荀子对“主道利周”、“汤武篡权”、“治古无肉刑”、“汤武不能禁令”、“尧舜禅让”、“太古薄葬，故不抇，乱今厚葬，故抇”和宋子的“见侮之不辱”、“人之情，欲寡”等观点一一进行了剖析和批驳，充分表明了荀子关于王者之制的政治理想和儒法并重的治国原则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主道利周<sup>①</sup>
 。”是不然。主者，民之唱也<sup>②</sup>
 ；上者，下之仪也。彼将听唱而应，视仪而动。唱默则民无应也，仪隐则下无动也。不应不动，则上下无以相有也<sup>③</sup>
 。若是，则与无上同也，不祥莫大焉。故上者，下之本也，上宣明则下治辨矣<sup>④</sup>
 ，上端诚则下愿悫矣，上公正则下易直矣。治辨则易一，愿悫则易使，易直则易知。易一则强，易使则功，易知则明，是治之所由生也。上周密则下疑玄矣<sup>⑤</sup>
 ，上幽险则下渐诈矣，上偏曲则下比周矣。疑玄则难一，渐诈则难使，比周则难知。难一则不强，难使则不功，难知则不明，是乱之所由作也。故主道利明不利幽，利宣不利周。故主道明则下安，主道幽则下危。故下安则贵上，下危则贱上。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，上难知则下畏上矣。下亲上则上安，下畏上则上危。故主道莫恶乎难知，莫危乎使下畏己。传曰：“恶之者众则危。”《书》曰：“克明明德。”<sup>⑥</sup>
 《诗》曰：“明明在下。”<sup>⑦</sup>
 故先王明之，岂特玄之耳哉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周：隐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唱：倡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有：当为“胥”字（王先谦说），通“须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辨：同“办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玄：通“眩”，迷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“《书》曰”句：见《尚书·尧典》，今本作“克明俊德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一学说的人说：“君主的治国大道以对臣民隐蔽为有利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君主，是人民的倡导者；君主，是臣下的准则。百姓听到倡导而响应，看到准则而行动。倡导者沉默而人民就无法响应，准则隐匿而臣民就无法行动。不响应、不行动，那么上下就无法相互依靠。像这样，就和没有君主相同了，不吉利的事没有比这更大了。所以君主是臣民的根本，君主公开明确那么臣民就能治理好，君主端正诚实那么臣民就忠厚老实，君主公正无私那么臣民就平易正直。治理得好就容易统一，忠厚老实就容易役使，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。容易统一就强大，容易役使就有功效，容易了解就明白，这是安定产生的原因。君主隐蔽那么臣民就怀疑迷惑，君主阴险那么臣民就欺诈，君主偏私那么臣民就勾结。怀疑迷惑就难统一，欺诈就难役使，勾结就难了解。难统一就不强大，难役使就没有功效，难了解就不明白，这是混乱产生的原因。所以君主的治国大道宜于明白而不宜幽暗，宜于公开而不宜隐蔽。因此君主的治国大道明白那么臣民就安定，君主的治国大道幽暗那么臣民就危险。所以臣民安定就会尊重君主，臣民危险就会鄙视君主。所以君主容易了解那么臣民就亲近他，君主难以了解那么臣民就畏惧他。臣民亲近君主那么君主就安定，臣民畏惧君主那么君主就危险。古书上说：“厌恶他的人多就危险。”《尚书》中说：“要宣扬美好的德行。”《诗经》中说：“美好的德行昭示天下。”所以先王使百姓明白，哪能迷惑他们呢！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桀、纣有天下，汤、武篡而夺之。”是不然。以桀、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，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<sup>①</sup>
 ，天下谓在桀、纣则不然。古者天子千官，诸侯百官。以是千官也，令行于诸夏之国，谓之王；以是百官也，令行于境内，国虽不安，不至于废易遂亡<sup>②</sup>
 ，谓之君。圣王之子也，有天下之后也，势籍之所在也，天下之宗室也，然而不材不中，内则百姓疾之，外则诸侯叛之，近者境内不一，遥者诸侯不听，令不行于境内，甚者诸侯侵削之，攻伐之，若是，则虽未亡，吾谓之无天下矣。圣王没，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<sup>③</sup>
 ，天下无君，诸侯有能德明威积，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。然而暴国独侈，安能诛之，必不伤害无罪之民，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。若是，则可谓能用天下矣。能用天下之谓王。汤、武非取天下也，修其道，行其义，兴天下之同利，除天下之同害，而天下归之也。桀、纣非去天下也，反禹、汤之德，乱礼义之分，禽兽之行，积其凶，全其恶，而天下去之也。天下归之之谓王，天下去之之谓亡。故桀、纣无天下而汤、武不弒君，由此效之也。汤、武者，民之父母也；桀、纣者，民之怨贼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，以桀、纣为君而以汤、武为弒，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，不祥莫大焉。以天下之合为君，则天下未尝合于桀、纣也。然则以汤、武为弒，则天下未尝有说也，直堕之耳<sup>④</sup>
 。故天子唯其人。天下者，至重也，非至强莫之能任；至大也，非至辨莫之能分；至众也，非至明莫之能和。此三至者，非圣人莫之能尽，故非圣人莫之能王。圣人备道全美者也，是县天下之权称也<sup>⑤</sup>
 。桀、纣者，其知虑至险也，其至意至暗也<sup>⑥</sup>
 ，其行之为至乱也<sup>⑦</sup>
 ；亲者疏之，贤者贱之，生民怨之，禹、汤之后也，而不得一人之与；刳比干，囚箕子，身死国亡，为天下之大僇<sup>⑧</sup>
 ，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，是不容妻子之数也。故至贤畴四海<sup>⑨</sup>
 ，汤、武是也；至罢不容妻子，桀、纣是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，以桀、纣为有天下而臣汤、武，岂不过甚矣哉！譬之，是犹伛巫、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<sup>⑩</sup>
 。故可以有夺人国，不可以有夺人天下；可以有窃国，不可以有窃天下也。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，而不可以有天下；窃可以得国，而不可以得天下。是何也？曰：国，小具也，可以小人有也，可以小道得也，可以小力持也；天下者，大具也，不可以小人有也，不可以小道得也，不可以小力持也。国者，小人可以有之，然而未必不亡也；天下者，至大也，非圣人莫之能有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不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遂：通“坠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罢（pí）：软弱，无能。县：悬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堕（huī）：毁，污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权称：这里指标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至意：当为“志意”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之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僇：耻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畴：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匡（wānɡ）：通“尪”，残疾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一学说的人说：“夏桀、商纣拥有天下，商汤、武王篡夺了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认为夏桀、商纣曾经拥有天下的王位是对的，亲自占有天下的王位是对的，认为天下属于夏桀、商纣就不对了。古时天子有上千个官吏，诸侯有上百个官吏。依靠这上千个官吏，把政令推行到中原各国，这就叫做帝王；依靠这上百个官吏，把政令推行到本国境内，国家即使不安定，也不至于被废黜而灭亡，这就叫做国君。圣王的子孙，是拥有天下的帝王的后代，是权势地位的所在，是天下的宗主，然而无才能、不公正，内则百姓嫉恨他，外则诸侯背叛他，近处是国内不统一，远处是诸侯不听从，政令不能施行于境内，甚至诸侯侵略他，攻打他，像这样，即使没有灭亡，我说他已经没有天下了。圣王死了，拥有权势地位的子孙软弱无能不足以掌握天下，天下没有了君主，诸侯中有德行显著、威望崇高的人，天下人民就没有不愿意得到他作为君主的。然而暴君统治的国家偏偏奢侈放纵，于是只有他能诛杀暴国之君，又一定不会伤害无辜百姓，诛杀暴国之君就像诛杀独夫一样。像这样，那么就可以说他掌握天下了。能够掌握天下的就称王。商汤、武王并不是夺取天下，而是遵从治国大道，实行道义，兴办天下的共同利益，铲除天下的共同祸害，而天下归顺了他们。夏桀、商纣并不是丢掉了天下，而是违背了夏禹、商汤的美德，扰乱了礼义的名分，行为如同禽兽，罪恶累累，无恶不作，而天下人离弃了他们。天下人归顺他就叫做称王，天下人离弃他就叫做灭亡。所以夏桀、商纣没有天下而商汤、武王没有杀掉君主，由此得到证明了。商汤、武王是人民的父母，夏桀、商纣是人民的仇敌。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，认为夏桀、商纣是君主而商汤、武王杀掉了君主，那么这就等于诛杀了人民的父母而把人民的仇敌作为君长，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。认为天下归附的人是君主，那么天下从来没有归附夏桀、商纣。然而认为商汤、武王杀掉了君主，天下从来没有这种说法，只是污蔑罢了。所以天子一定要合适的人来担任。天下，最沉重的担子，不是最强有力的人不能担任；范围是最广大的，不是最明辨的人不能区分它；民众最多，不是最英明的人不能调和他们。这三个最，不是圣人不能全面深透地加以领悟，所以不是圣人不能称王于天下。圣人是道德完备、尽善尽美的人，是衡量天下的一杆秤。夏桀、商纣，他们的谋虑极其险恶，他们的思想极其阴暗，他们的行为极其混乱；亲人疏远他们，贤人鄙视他们，百姓怨恨他们，虽是夏禹、商汤的后代，却得不到一个人的帮助；把比干剖腹挖心，囚禁箕子，身死国亡，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，后代说到恶人就一定以他们为例，这是不能保住妻子儿女的道理。所以最贤能的人享有四海，商汤、武王就是这种人；最无能的人不能保住妻子儿女，夏桀、商纣就是这种人。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，认为夏桀、商纣拥有天下而把商汤、武王作为臣子，这不是大错特错吗？打个比方说，就像驼背的女巫、瘸腿的残疾人狂妄地自以为很聪明一样。所以可以夺取别人的国家，不可以夺取别人的天下；可以窃取别人的国家，不可以窃取别人的天下。夺取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国家，而不能拥有天下；窃取可以得到一个国家，而不能得到天下。这是为什么？回答是：国家，是个小工具，可以让小人拥有它，可以用小道得到它，可以用较小的力量来维持它；天下，是个大工具，不可以让小人拥有它，不可以用小道得到它，不可以用较小的力量来维持它。国家，小人可以拥有它，但未必不会灭亡；天下，是最广大的，不是圣人不能拥有它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<sup>①</sup>
 ：墨黥<sup>②</sup>
 ；慅婴<sup>③</sup>
 ；共<sup>④</sup>
 ，艾毕<sup>⑤</sup>
 ；菲<sup>⑥</sup>
 ，对屦<sup>⑦</sup>
 ；杀，赭衣而不纯<sup>⑧</sup>
 。治古如是。”是不然。以为治邪？则人固莫触罪，非独不用肉刑，亦不用象刑矣。以为人或触罪矣，而直轻其刑，然则是杀人者不死，伤人者不刑也。罪至重而刑至轻，庸人不知恶矣，乱莫大焉。凡刑人之本，禁暴恶恶，且征其未也<sup>⑨</sup>
 。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，是谓惠暴而宽贼也，非恶恶也。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，并起于乱今也。治古不然。凡爵列、官职、赏庆、刑罚，皆报也，以类相从者也。一物失称，乱之端也。夫德不称位，能不称官，赏不当功，罚不当罪，不祥莫大焉。昔者武王伐有商，诛纣，断其首，县之赤旆<sup>⑩</sup>
 。夫征暴诛悍，治之盛也。杀人者死，伤人者刑，是百王之所同也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。刑称罪则治，不称罪则乱。故治则刑重，乱则刑轻，犯治之罪固重，犯乱之罪固轻也。《书》曰：“刑罚世轻世重。”<sup>⑪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肉刑：指黥（qínɡ，脸上刺字后涂墨）、劓（yì，割鼻子）、剕（fèi，剁脚）、宫（破坏生殖器）、大辟（砍头）等刑罚。象刑：象征性的刑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墨黥：用墨画脸代替黥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慅婴：同“草缨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共：通“宫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艾（yì）：通“刈”，割。毕：通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5.jpg" />
 ”（bì），古代衣服上的蔽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菲：通“剕”，砍断脚的刑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对：当为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6.jpg" />
 ”（bǎnɡ）字（郝懿行说），麻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赭（zhě）：红褐色。不纯（zhǔn）：不镶边。此处指没有衣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征：通“惩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旆（pèi）：旌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“《书》曰”句：见《尚书·吕刑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：“古代的安定社会没有肉刑而只有象征性的刑罚：用墨画脸来代替脸上刺字的黥刑，头系草帽带来代替割鼻子的劓刑，割掉衣服上的蔽膝来代替阉割生殖器的宫刑，穿麻鞋来代替跺脚的剕刑，穿无领的红褐色衣服来代替死刑。古代的安定社会就像这样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认为这是治理得很好吗？那么人本来就没有犯罪，非但用不着肉刑，也用不着象征性的刑罚了。认为有的人犯了罪，而只是减轻他们的刑罚，那就会是杀害人的不处死，伤害人的不惩罚了。罪行非常严重而刑罚却非常轻，平常人就不知道罪恶了，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。凡是惩罚人的目的，是禁止暴虐、反对作恶，而且防范于未然。杀害人的不处死而伤害人的不惩罚，这就是善待暴虐而宽恕盗贼，这不是反对作恶。所以象征性的刑罚大概不是产生于古代的安定社会，而是产生在混乱的今世。古代的安定社会不这样。大凡爵位、官职、奖赏、刑罚，都是善恶的回报，与自己行为的好坏相适应。一件事情处理不当，就是混乱的开端。道德与地位不相称，能力与官职不相称，奖赏与功劳不相称，惩罚与罪行不相称，这是最大的不祥。从前武王讨伐殷商，诛杀了商纣，割下他的人头，悬挂在旌旗上。惩罚暴虐、诛灭凶悍，是安定社会的伟大功绩。杀人者处死，伤人者受刑，这是历代君王相同的，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。刑罚与罪行相称就能治理好，刑罚与罪行不相称就会混乱。所以社会安定刑罚就重，社会混乱刑罚就轻，触犯安定社会的罪行本来就重，触犯混乱社会的罪行本来就轻。《尚书》中说：“刑罚有的时代轻、有的时代重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汤、武不能禁令。是何也？曰：楚、越不受制。”是不然。汤、武者，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。汤居亳，武王居鄗，皆百里之地也，天下为一，诸侯为臣，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<sup>①</sup>
 ，曷为楚、越独不受制也？彼王者之制也，视形势而制械用，称远迩而等贡献，岂必齐哉！故鲁人以榶<sup>②</sup>
 ，卫人用柯<sup>③</sup>
 ，齐人用一革<sup>④</sup>
 ，土地刑制不同者，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。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，蛮、夷、戎、狄之国同服不同制。封内甸服<sup>⑤</sup>
 ，封外侯服<sup>⑥</sup>
 ，侯卫宾服<sup>⑦</sup>
 ，蛮夷要服<sup>⑧</sup>
 ，戎狄荒服<sup>⑨</sup>
 。甸服者祭，侯服者祀，宾服者享，要服者贡，荒服者终王。日祭、月祀、时享、岁贡<sup>⑩</sup>
 ，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，称远近而等贡献，是王者之制也。彼楚、越者，且时享、岁贡、终王之属也，必齐之日祭、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？是规磨之说也<sup>⑪</sup>
 ，沟中之瘠也，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。语曰：“浅不足与测深，愚不足与谋知，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。”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振：通“震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榶（tánɡ）：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柯：盂，古时盛食物的器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一革：不详，可能是皮革制成的器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封内：都城周围五百里的地方。甸服：耕种王田，来服事天子。甸服以下以五百里为一区划分依次为侯服、宾服、要服、荒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封外：甸服之外五百里。侯服：担任警卫来服事天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侯卫：指侯圻和卫圻。京城方圆五百里之外的地区分为侯圻、甸圻、另圻、采圻、卫圻等，其间各距五百里。宾服：按时进贡朝见天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要服：用礼义教化约束，使之服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荒服：不定期向天子进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句末当有“终王”二字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规磨：揣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：“商汤、武王不善于实施禁令。这是为什么呢？回答说：楚国和越国不受制约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商汤、武王，是天下最善于实施禁令的人。商汤居住在亳，武王居住在鄗，都是方圆百里的地方，但天下一统，诸侯臣服，凡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害怕服从、接受教化而归顺的，为什么楚国和越国独独不受制约呢？那王者的制度，根据各地情形不同来制造机械器用，衡量远近来规定进贡物品的不同，何必一定要一样呢！所以鲁国人用碗，卫国人用盂，齐国人用皮革制成的器具，地区风俗习惯不同，机械器用、设备服饰也不能没有差异。所以中原各国同样服事天子而礼仪相同，蛮、夷、戎、狄等国家同样服事天子而制度不同。天子领地五百里内甸服，五百里外侯服，侯圻、卫圻宾服，蛮夷国家要服，戎狄国家荒服。甸服的国家供给每天的祭品，侯服的国家供给每月的祭品，宾服的国家供给每季的祭品，要服的国家每年进贡，荒服的国家新王继位时来进贡。每天的祭祀、每月的祭祀、每季的祭祀、每年的进贡、新王继位时的进贡，这就是所说的根据各地情形不同而制造机械器用，衡量远近而规定进贡物品的不同，这是王者的制度。那楚国和越国，是属于供给每季的祭品、每年进贡、新王继位时进贡的国家罢了，难道一定要与供给每天的祭品、每月的祭品的国家一样然后才能说受到制约吗？这是猜测的说法，这种人见识短浅，不足以和他谈论王者的制度。俗语说：“浅陋的人不值得和他谈论深奥的事，愚蠢的人不值得和他谋划智慧的事，废井中的蛤蟆不能和它谈论东海中的快乐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尧、舜擅让<sup>①</sup>
 。”是不然。天子者，势位至尊，无敌于天下，夫有谁与让矣？道德纯备，智惠甚明，南面而听天下，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，天下无隐士，无遗善，同焉者是也，异焉者非也，夫有恶擅天下矣？曰：“死而擅之。”是又不然。圣王在上，图德而定次，量能而授官，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，不能以义制利，不能以伪饰性<sup>②</sup>
 ，则兼以为民。圣王已没，天下无圣，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。天下有圣而在后者<sup>③</sup>
 ，则天下不离，朝不易位，国不更制，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，以尧继尧，夫又何变之有矣？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，则天下如归，犹复而振之矣，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，以尧继尧，夫又何变之有矣？唯其徙朝改制为难。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，致顺而治，论德而定次，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。夫礼义之分尽矣，擅让恶用矣哉？曰：“老衰而擅。”是又不然。血气筋力则有衰，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。曰：“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。”是又畏事者之议也。天子者，势至重而形至佚，心至愉而志无所诎，而形不为劳，尊无上矣。衣被则服五采<sup>④</sup>
 ，杂间色，重文绣，加饰之以珠玉；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<sup>⑤</sup>
 ，期臭味<sup>⑥</sup>
 ，曼而馈<sup>⑦</sup>
 ，代睪而食<sup>⑧</sup>
 ，《雍》而彻乎五祀<sup>⑨</sup>
 ，执荐者百人侍西房；居则设张容<sup>⑩</sup>
 ，负依而坐，诸侯趋走乎堂下；出户而巫觋有事，出门而宗祀有事<sup>⑪</sup>
 ，乘大路、趋越席以养安<sup>⑫</sup>
 ，侧载睪芷以养鼻<sup>⑬</sup>
 ，前有错衡以养目<sup>⑭</sup>
 ，和鸾之声<sup>⑮</sup>
 ，步中《武》、《象》，驺中《韶》、《頀》以养耳<sup>⑯</sup>
 ，三公奉轭持纳<sup>⑰</sup>
 ，诸侯持轮挟舆先马，大侯编后，大夫次之，小侯、元士次之，庶士介而夹道，庶人隐窜，莫敢视望；居如大神，动如天帝，持老养衰，犹有善于是者与不<sup>⑱</sup>
 ？老者，休也，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？故曰：诸侯有老，天子无老，有擅国，无擅天下，古今一也。夫曰“尧、舜擅让”，是虚言也，是浅者之传，陋者之说也，不知逆顺之理，小大、至不至之变者也，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擅：通“禅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伪：人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“后”下当脱“子”字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五采：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种颜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大牢：即“太牢”，祭祀用的猪、牛、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期：通“綦”，极。臭（xiù）味：香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曼：通“万”，古代一种列队舞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代睪：当为“伐皋”（刘台拱说），击鼓。皋，通“鼛”（ɡāo），大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《雍》：《诗经·周颂》的乐章名。彻：撤除。五祀：古时的五种祭祀。此专指灶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张：通“帐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祀：当为“祝”字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大路：即“大辂”，天子乘坐的车。越席：用蒲草编的席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睪芷（zé zhǐ）：香草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错：交错的花纹。衡：车辕前的横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和鸾：都是车上的铃，和在轼（车厢前的横木）前，鸾在衡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驺：通“趋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轭（è）：驾车时套在牲口上的曲木。纳：通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7.jpg" />
 ”，驷马车上两旁两匹马的内侧缰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不：同“否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：“尧、舜把帝位禅让给别人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天子，权势地位最尊贵，天下没有人和他相匹配，又能把帝位让给谁呢？尧、舜的道德完备，智慧非常明达，朝南坐着决断天下事，百姓没有不恐惧服从、接受教化而归顺他的，天下没有隐居的贤士，没有遗漏的好人，言行和尧、舜一样的就是对的，和他们不一样的就是错的，怎么会禅让天下呢？有人说：“圣王死了之后把帝位禅让给别人。”这又是不对的。圣王在上位，根据德行决定位次，衡量才能授予官职，使人民都各行其事而各得其宜；如果不能用道义来制约私利，不能用人为的努力来改造本性，就让他们全做百姓。圣王已经死了，天下若没有圣人，那么本来就没有人值得禅让了。天下若有圣人而且是圣王的后代，那么天下就不会背离，朝廷就不会易位，国家就不会变更制度，天下就会安定得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，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，又有什么变化呢？圣人不是圣王的后代而是王公大臣，那么天下归服他，就像重新恢复国家而振兴它一样，天下安定得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，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，又有什么变化呢？只有改朝换代、变更制度才是困难的。所以天子活着那么天下就会一心尊崇他，人民极其顺从而社会安定，根据德行来决定位次，圣王死了那么能够治理好天下的人一定会有的。礼义的名分完备了，又哪里用得着禅让呢？有人说：“圣王年老体衰了就会禅让。”这又不对。血气、筋骨、体力会衰退，至于智慧思虑和判断力却不会衰退。有人说：“老人不能忍受劳累就要休息。”这是害怕做事的人的议论。天子，权势极大而形体极安逸，心情极其愉快而志向从不改变，所以身体不劳累，地位至高无上。穿五彩的衣服，配着各种颜色，刺上华美的刺绣，再装饰上珠宝玉器；吃的喝的都是猪、牛、羊等肉食和各种山珍海味，香气四溢，在乐声中献上食物，在鼓声中进食，奏着《雍》乐把酒宴撤去来祭祀灶神，上百个人端着食品侍候在西厢房；听政时就设置帷帐和屏风，背靠着屏风而坐，诸侯在堂下小跑来朝见；出宫门而巫觋为他祓除不祥，出城门而宗祝为他求神祷福，乘着大车、踩着蒲草编的席子来保养身体，旁边放着香草来调养鼻子，前面有花纹交错的横木来养护眼睛，车铃的声音，慢行中合着《武》、《象》的节奏，奔跑时合乎《韶》、《頀》的节奏来保养耳朵，王公大臣扶着车辕、牵着缰绳，诸侯有的扶着车轮、有的护着车厢、有的在马前引路，大国诸侯排在后面，大夫跟在他们后面，小国诸侯和上士又跟在其后，士兵们穿着铠甲立在两旁护卫，百姓隐藏躲避，不敢张望；天子坐着像大神一样，行为像天帝一样，保养身体预防衰老，还有比这更好的吗？老人，需要休息，而休息还有比这更安乐愉悦的吗？所以说：诸侯有告老退休的时候，而天子没有，有禅让国家的，没有禅让天下的，古今是一样的。那些说“尧、舜把帝位禅让给别人”，这是无稽之谈，是浅薄者的传言，是鄙陋者的胡说，不知道对错的道理，是不懂得国家与天下、至尊和不至尊的人，是些不能和他们谈论天下大道理的人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尧、舜不能教化，是何也？曰：朱、象不化<sup>①</sup>
 。”是不然也。尧、舜，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，南面而听天下，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；然而朱、象独不化，是非尧、舜之过，朱、象之罪也。尧、舜者，天下之英也；朱、象者，天下之嵬，一时之琐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、象，而非尧、舜，岂不过甚矣哉！夫是之谓嵬说。羿、蠭门者，天下之善射者也，不能以拨弓、曲矢中<sup>②</sup>
 ；王梁、造父者，天下之善驭者也，不能以辟马、毁舆致远<sup>③</sup>
 ；尧、舜者，天下之善教化者也，不能使嵬琐化。何世而无嵬，何时而无琐，自太皞、燧人莫不有也<sup>④</sup>
 。故作者不祥，学者受其殃，非者有庆。《诗》曰：“下民之孽，匪降自天；噂沓背憎，职竞由人。”<sup>⑤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朱：尧的儿子，封于丹，故称“丹朱”。象：舜的异母弟弟，传说多次谋害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“中”下当脱“微”字（陈奂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辟：通“躄”（bì），瘸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太皞（hào）：传说是远古东夷族首领。燧人：即燧人氏，传说是人工取火的发明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。噂沓（zǔn tà），当面谈笑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：“尧、舜不能教化人。这是为什么呢？回答说：朱、象没有得到教化。”这种说法不对。尧、舜，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，朝南坐着决断天下事，百姓没有不恐惧服从、接受教化而归顺他的；然而朱、象独独不受教化，这不是尧、舜的罪过，是朱、象的罪过。尧、舜，是天下的英杰；朱、象，是天下的奸诈之徒，当世的卑鄙小人。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不责怪朱、象，而非难尧、舜，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？这就叫做诡怪的说法。羿、逢门，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，但不能用歪斜的弓和弯曲的箭来射中目标；王梁、造父，是天下最善于驾驭的人，但不能用瘸马、坏车来到达远方；尧、舜，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，但不能使奸诈卑鄙的小人感化。哪个社会没有奸诈的人，哪个时代没有卑鄙的人，从太皞、燧人氏以来没有哪个世代没有过。所以那些持这种观点的人不怀好意，学习的人就遭受了祸害，而反对的人却感到庆幸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百姓受灾又遭殃，灾殃并非从天降，当面谈笑背后恨，责任在于有坏人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</p>
<p>世俗之为说者曰：“太古薄葬，棺厚三寸，衣衾三领<sup>①</sup>
 ，葬田不妨田，故不掘也。乱今厚葬饰棺，故抇也<sup>②</sup>
 。”是不及知治道，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。凡人之盗也，必以有为，不以备不足，足则以重有馀也<sup>③</sup>
 。而圣王之生民也，皆使当厚优犹不知足<sup>④</sup>
 ，而不得以有馀过度。故盗不窃，贼不刺，狗豕吐菽粟，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；风俗之美，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<sup>⑤</sup>
 。故孔子曰：“天下有道，盗其先变乎！”虽珠玉满体，文绣充棺，黄金充椁，加之以丹矸<sup>⑥</sup>
 ，重之以曾青<sup>⑦</sup>
 ，犀象以为树，琅玕、龙兹、华觐以为实<sup>⑧</sup>
 ，人犹且莫之抇也。是何也？则求利之诡缓<sup>⑨</sup>
 ，而犯分之羞大也。夫乱今然后反是：上以无法使，下以无度行，知者不得虑，能者不得治，贤者不得使。若是，则上失天性，下失地利，中失人和。故百事废，财物诎而祸乱起。王公则病不足于上，庶人则冻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66.jpg" />
 羸瘠于下，于是焉桀、纣群居，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。安禽兽行，虎狼贪，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。若是，则有何尤抇人之墓、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？虽此倮而薶之<sup>⑩</sup>
 ，犹且必抇也，安得葬薶哉？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。夫曰：“太古薄葬，故不抇也；乱今厚葬，故抇也。”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，以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<sup>⑪</sup>
 ，夫是之谓大奸。传曰：“危人而自安，害人而自利。”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三领：三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抇：古“掘”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足：当为衍文（卢文弨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当厚：疑为“富厚”之误（王念孙说）。不：当为衍文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取：通“聚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丹矸（ɡān）：丹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曾青：一种青色颜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琅玕、龙兹、华觐（jìn）：皆为珠宝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诡：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倮：赤体，裸体。薶：同“埋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潮：当为“淖”字（卢文弨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：“远古时实行薄葬，棺木三寸厚，衣服、被子各三件，葬在田里而不妨碍耕田，所以不会被挖掘。混乱的当今实行厚葬，棺木华美，所以被盗挖。”这是不懂得治国的道理，而又不明察盗墓与不盗墓原因的人的说法。凡是人们盗墓，必定有其原因，不是为了补充自己的不足，就是为了使自己有更多的剩馀。圣王养活百姓，使他们都富裕，知道满足，而不能有过多的剩馀。所以窃贼不盗窃，盗贼不掠夺，粮食多得连猪狗都不吃了，而农民商人都能把货物让给别人；风俗淳美，男女不会私自在路上相会而百姓耻于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。所以孔子说：“天下太平，盗贼会先改变吧！”即使珍珠玉器带满了全身，绫罗绸缎塞满了内棺，黄金充满了外棺，丹砂来点缀，曾青来粉饰，用犀牛角和象牙作为树木，用琅玕、龙兹、华觐作为果实，人们仍没有去挖掘的。这是为什么呢？是因为人们谋取利益的要求减少了，而触犯名分的羞耻心增大了。混乱的当今与此相反：君主不按法度使用人民，臣民就不按法度行事，聪明的人不能谋划国事，有才能的人不能治理国家，贤德的人得不到任用。像这样就会上失天时，下失地利，中失人和。因此百事荒废，财物缺少而祸乱就会兴起。王公大臣在上面就会忧虑财物不足，百姓在下面就会挨冻受饿，于是桀、纣一样的人聚集起来，而盗贼抢掠来危害君主的统治。行为如同禽兽，贪婪如同虎狼，所以将成人做成肉干而把婴儿烤着吃。像这样，那又为何怨恨盗掘人家的坟墓、撬开死人的口来求取利益呢？即使赤身裸体地埋葬，也一定会盗掘，哪能得到埋葬呢？他们还要吃死人的肉、啃死人的骨头呢！那些人说：“远古时实行薄葬，所以不被挖掘；混乱的当今实行厚葬，所以被盗掘。”这只是奸邪的人被谬论误导，来欺骗愚蠢的人而陷害他们从中谋取私利，这就叫做最大的奸恶。古书上说：“危害别人而自己安全，损害别人而自己谋利。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</p>
<p>子宋子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明见侮之不辱，使人不斗。人皆以见侮为辱，故斗也；知见侮之为不辱，则不斗矣。”应之曰：“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？”曰：“恶而不辱也。”曰：“若是，则必不得所求焉。凡人之斗也，必以其恶之为说，非以其辱之为故也。今俳优、侏儒、狎徒詈侮而不斗者<sup>②</sup>
 ，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<sup>③</sup>
 ？然而不斗者，不恶故也。今人或入其央渎<sup>④</sup>
 ，窃其猪彘，则援剑戟而逐之，不避死伤，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？然而不惮斗者，恶之故也。虽以见侮为辱也，不恶则不斗；虽知见侮为不辱，恶之则必斗。然则斗与不斗邪，亡于辱之与不辱也，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。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，而务说人以勿辱也，岂不过甚矣哉！金舌弊口，犹将无益也。不知其无益则不知；知其无益也，直以欺人则不仁。不仁不知，辱莫大焉。将以为有益于人，则与无益于人也<sup>⑤</sup>
 ，则得大辱而退耳。说莫病是矣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子宋子：指宋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俳（pái）优：古时的滑稽演员。狎（xiá）：戏弄。詈（lì）：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钜：通“讵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央渎：排水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与：通“举”，都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子说：“明白了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，就可以使人不争斗了。人们都以受到侮辱当作耻辱，所以争斗；知道受到侮辱不是耻辱，就不会争斗了。”答复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么认为人的感情不厌恶受到侮辱吗？”宋子回答说：“厌恶但不认为是耻辱。”答复说：“像这样，就一定达不到你所追求的了。大凡人们的争斗，必定以憎恨对方为自己辩说，不是以感到耻辱为理由。现在那些滑稽演员、矮子、供人戏弄的人互相谩骂侮辱而不争斗，难道是懂得受到侮辱不是耻辱的道理吗？然而不争斗，是因为他们不憎恨对方。现在有人爬进了别人家的排水沟，偷了人家的猪，主人就会拿着剑戟追赶他，不怕死伤，这难道是把丢掉猪当作耻辱吗？然而不惧怕争斗，是因为憎恨盗贼罢了。即使把受到侮辱当作耻辱，不憎恨就不会争斗；即使懂得受到侮辱不是耻辱，憎恨就一定会争斗。这样，可见争斗与不争斗，不在于感到耻辱与不感到耻辱，乃在于憎恨与不憎恨。现在宋子不能解除人们对侮辱的憎恨，却极力劝说人们在受到侮辱时不要感到耻辱，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？即使说破了嘴皮，也没有什么好处。不知道这种做法没有好处就不明智；知道这种做法没有好处，还用来欺骗别人就不仁慈。不仁慈、不明智，这是最大的耻辱。自以为对人有好处，实际上对人没有一点好处，最后遭到奇耻大辱而离开罢了。没有比这种说法更有害的了。”</p>
<p>子宋子曰：“见侮不辱。”应之曰：凡议，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。无隆正，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。故所闻曰：“天下之大隆，是非之封界，分职名象之所起，王制是也。”故凡言议期命，是非以圣王为师<sup>①</sup>
 ，而圣王之分，荣辱是也。是有两端矣：有义荣者，有势荣者；有义辱者，有势辱者。志意修，德行厚，知虑明，是荣之由中出者也，夫是之谓义荣。爵列尊，贡禄厚，形势胜，上为天子诸侯，下为卿相士大夫，是荣之从外至者也，夫是之谓势荣。流淫污僈，犯分乱理，骄暴贪利，是辱之由中出者也，夫是之谓义辱。詈侮捽搏<sup>②</sup>
 ，捶笞膑脚<sup>③</sup>
 ，斩断枯磔<sup>④</sup>
 ，藉靡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8.jpg" />
 <sup>⑤</sup>
 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，夫是之谓势辱。是荣辱之两端也。故君子可以有势辱，而不可以有义辱；小人可以有势荣，而不可以有义荣。有势辱无害为尧，有势荣无害为桀。义荣、势荣，唯君子然后兼有之；义辱、势辱，唯小人然后兼有之。是荣辱之分也。圣王以为法，士大夫以为道，官人以为守，百姓以为成俗<sup>⑥</sup>
 ，万世不能易也。今子宋子案不然<sup>⑦</sup>
 ，独诎容为己，虑一朝而改之，说必不行矣。譬之，是犹以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9.jpg" />
 涂塞江海也<sup>⑧</sup>
 ，以焦侥而戴太山也<sup>⑨</sup>
 ，蹎跌碎折不待顷矣<sup>⑩</sup>
 。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，殆不若止之，将恐得伤其体也<sup>⑪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是非：当作“莫非”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捽（zuó）搏：揪着头发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捶笞（chī）：用杖、鞭抽打。膑（bìn）脚：剔去膝盖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枯：弃市暴尸。磔（zhé）：车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藉：绳，缚。靡：通“縻”，绳，缚。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08.jpg" />
 （jǔ）：疑作“后缚”，从后面捆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为：当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案：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10.jpg" />
 ：当作“抟”字（卢文弨说），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焦侥：传说中的矮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蹎（diān）：颠倒，跌倒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得：疑为“复”字之误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子说：“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。”回复说：凡是议论，必定要确立一个最高的标准然后才可以。没有一个最高的标准，那么是非就不能区分而辩论就无法决断。所以听人说：“天下的最高标准，是非的界限，确定名分、职位和名物制度的依据，就是王者的制度。”因此凡是辩论问题或规定事物的名称，没有不以圣王为榜样的，而圣王的标准，就是光荣和耻辱。它们各有两个方面：有道义上的光荣，有权势上的光荣；有道义上的耻辱，有权势上的耻辱。思想美好，德行纯朴，智虑精明，这种光荣是从自身产生出来的，这就叫做道义上的光荣。爵位尊贵，俸禄丰厚，地位优越，在上是天子诸侯，在下是卿相士大夫，这种光荣是从外部得到的，这就叫做权势上的光荣。淫荡污秽，违反名分、扰乱伦理，骄横暴虐、贪图利益，这种耻辱是从自身产生出来的，这就叫做道义上的耻辱。受到谩骂侮辱、被揪着头发痛打，被杖刑鞭打、剔除膑骨，被斩头断尸、弃市车裂，被五花大绑，这种耻辱是从外部得到的，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耻辱。这是光荣、耻辱的两方面。所以君子可以有权势上的耻辱，而不可以有道义上的耻辱；小人可以有权势上的光荣，而不可以有道义上的光荣。有权势上的耻辱不妨害成为尧，有权势上的光荣不妨害成为桀。道义上的光荣、权势上的光荣，只有君子才能兼而有之；道义上的耻辱、权势上的耻辱，只有小人才能兼而有之。这是光荣和耻辱的分别。圣王把它作为法度，士大夫把它作为原则，官吏把它作为法规，百姓把它作为习俗，万世不能改变。如今宋子不是这样，独自委曲受辱，希望有朝一日改变荣辱的观念，他的学说一定行不通。打个比方说，就像捏泥团填塞江海一样，让矮子焦侥来背泰山一样，顷刻就会跌倒在地粉身碎骨。几个和宋子要好的人，不如及时去制止他，否则将来恐怕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。”</p>
<p>子宋子曰：“人之情，欲寡，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，是过也。”故率其群徒，辨其谈说，明其譬称，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。应之曰：“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<sup>①</sup>
 ，目不欲綦色，耳不欲綦声，口不欲綦味，鼻不欲綦臭，形不欲綦佚。此五綦者，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？”曰：“人之情欲是已。”曰：“若是，则说必不行矣。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，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，好美而恶西施也<sup>②</sup>
 。古之人为之不然。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，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<sup>③</sup>
 ，是百王之所同也。故上贤禄天下，次贤禄一国，下贤禄田邑，愿悫之民完衣食。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，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，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？乱莫大焉。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<sup>④</sup>
 ，聚人徒，立师学，成文曲<sup>⑤</sup>
 ，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，岂不过甚矣哉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欲：当为衍文，此句当连下文（卢文弨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西施：春秋时越国的美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杀（shài）：减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严然：同“俨然”，庄重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曲：当为“典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子说：“人的本性，是寡欲的，而人们都认为自己的本性是多欲的，这是错误的。”所以率领他的众多门徒，辩论他的学说，阐明他的譬喻称谓，要使人们知道人的本性是寡欲的。回复说：“这样的话，那么也认为人的本性是眼睛不想看最美的颜色，耳朵不想听最美的声音，嘴巴不想吃最好的美味，鼻子不想闻最香的气味，身体不想得到最大的安逸。这五种最好的享受，也是人的本性不想追求的吗？”宋子回答说：“人的本性，是想要这些的。”回复说：“像这样，那么你的学说必定行不通了。认为人的本性想得到这五种最好的享受而不想要很多，打个比方说就像认为人的本性想富贵而不想要钱财，喜欢美女而厌恶西施一样。古代的人不这样做。认为人的本性是多欲而不是寡欲，所以用丰厚的财富来奖赏而用减少俸禄来惩罚，这是历代帝王都相同的。所以上等的贤人享受天下的俸禄，次等的贤人享受一国的俸禄，下等的贤人享受封邑的俸禄，忠厚诚实的百姓能保住衣食。如今宋子认为古时人的本性是寡欲而不是多欲，那么先王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奖赏，而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？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现在宋子一本正经地喜好自己的学说，聚集门徒，创立学派，著书立说，然而他的学说不免把最安定的社会看作最混乱的社会，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？”</p>
</body>
</html>
